守护与新生:一条山路背后的生态修复故事
News2026-05-21

守护与新生:一条山路背后的生态修复故事

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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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通往四川大熊猫国家公园唐家河片区的蜿蜒山路上。一位中年男子正弯着腰,将路边的一个塑料瓶拾起,轻轻放入身后的竹篓。他的妻子跟在十几步开外,做着同样的事。这对夫妇在这条路上已经默默行走了两年多时光,清扫落叶,捡拾垃圾,劝阻游客。这是他们的日常工作,也是他们履行一份特殊承诺的方式。

从猎捕者到巡护人:一个案例的转折

四年前,在附近的山林中,这位名叫杨明(化名)的村民出于获取野味的想法,设置了几个猎套。他未曾料到,这些简单的套索先后捕获了两只动物。后来他得知,那是中华鬣羚和中华斑羚,均属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经司法鉴定,两只动物的物种整体价值共计十万元。

“只是想打点野物,怎么就牵扯到十万了?”这是杨明最初的反应,也是许多身处相似环境、法律意识淡薄的村民可能共有的困惑。案件被移送至具有环境资源案件管辖权的成都铁路运输第二法院审理。最终,法院判决杨明承担相应刑事责任,同时,因其行为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还需面对民事公益诉讼提出的十万元生态环境损害赔偿。

对于以打零工为生、家境并不宽裕的杨明而言,这笔赔偿金无疑是巨大的负担。然而,案件的处置并未止步于冰冷的数字。在法院的引导和村委会的协调下,一个创新的解决方案浮出水面:杨明与妻子可以通过提供环境公益劳务来折抵赔偿。他们自愿签订协议,负责维护通往保护区的路段,按当地劳务标准折算,总计需完成六百六十六个工作日,以替代十万元的经济赔偿。法院经审查后,认可了这一“劳务代偿”方案,并将其写入正式判决。

“特邀监督员”:连接法庭与山林的桥梁

判决的执行,尤其是长达数百日的劳务履行,如何确保落到实处?这是生态司法实践中常遇到的难题。成铁二院采用了颇具地方智慧的方法:聘请杨明所在村的村支书担任“生态环境修复特邀监督员”。法院郑重地颁发了为期三年的聘书,赋予其明确的监督职责——定期巡查杨明夫妇的巡护情况,现场指出问题,并定期向法院及社区矫正机构提交书面报告,该报告将直接影响杨明在缓刑考验期内的表现评价。

这位老支书尽职尽责。起初几个月,他频繁骑摩托车沿路查看。“有一次他们来得稍晚,我当即提醒,这关系到法院的考察。”村支书回忆道。自此,杨明夫妇再未迟到。监督员的工作远不止“盯人”。他更将杨明的案例作为生动的普法教材,向村民们宣讲:“看看杨明,为两只保护动物,要义务巡护近三年,这代价大不大?”这种源于身边事的“现场教学”,其效果远超空洞的说教。

这一实践后来被法院系统化,形成了《生态环境修复特邀监督员聘任管理机制》文件,对监督员的选任条件、具体职责和管理考核进行了规范。机制要求监督员须居住于案件辖区,具备公益心和责任感,并能投入实际时间进行监督。它巧妙地将基层熟悉情况、威望较高的力量纳入司法执行体系,有效弥合了判决与落地之间的缝隙。

心灵的转变:比完成天数更重要的收获

日复一日的行走,改变的不仅是路面的洁净。杨明坦言,最初对巨额赔偿确实难以理解。经过法官和村干部反复解释,他逐渐明白了保护野生动物、维护生态系统完整性的意义。他算清了另一笔账:法院因其认罪态度好且愿意以劳动弥补,给予了缓刑机会;劳务代偿让他有机会通过力所能及的劳动偿还“生态债”,避免了家庭陷入经济困境。

“犯了错就得认,法院怎么判,我就怎么干。”这是他现在朴素而坚定的想法。走在熟悉的路上,他的目光依然会投向山林深处,但思绪已截然不同。“以前看到动物,想的是能不能捉。现在看到它们活动,心里想的是,它们还好好活着,这挺好。”他的妻子话语简洁,却道出了最实在的感受:“天天出来干活,总比背着一身债强。”

成都铁路运输第二法院的副院长在回顾此案时强调,法律的生命在于实施,而实施的关键在于赢得民心。纸上的条文需要通过恰当的方式,让群众在参与和实践中真正理解和认同。劳务代偿配合本地监督,正是这样一种尝试:它让违法者亲身参与修复,让社区见证修复过程,最终将一纸判决转化为潜移默化的公共生态教育。

从个案到机制:生态司法创新的扩散

杨明夫妇的故事,并非孤立的现象。近年来,在生态环境司法保护领域,探索多元化责任承担方式,鼓励公众参与监督,已成为一种趋势。自2025年前后,福建、浙江、陕西、湖北等多地法院相继开始试行类似的生态修复监督员或代偿劳务机制。国家层面的生态环境法典也明确了鼓励公众参与生态环境监督的原则。起源于四川山区基层法庭的这份探索,其理念正在更广阔的范围内生根发芽。

它回应了生态案件执行中的一个核心痛点:判决生态环境修复相对容易,但修复过程由谁监督、效果如何保障,往往缺乏有效抓手。将负有威望的本地人士引入作为司法辅助力量,借助熟人社会的舆论与道德约束,保障了修复行为的真实性与持续性。

道路的尽头与新的起点

时至今日,杨明和妻子即将走完那六百六十六个工作日。村支书的特邀监督员聘期将满,杨明的缓刑考验期也将结束。当被问及期满后的打算时,杨明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活儿还想继续做下去。不过下次,就不是为了抵债,是自己愿意了。”

采访结束的傍晚,记者随杨明走了一段山路。林间光线渐暗,他忽然停下脚步,指向远处一片微微晃动的灌木丛。“刚才有东西,现在跑了。”他笑了笑,“现在这些动物,见人好像也没以前那么慌了。”暮色笼罩了唐家河的山林。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红外触发相机依然静静地工作着,记录着中华斑羚和其他生灵自由穿行的身影。一条山路,两个人,近七百个日夜,见证了一次错误,一场救赎,以及一段从破坏到守护的漫长新生。